Monday, August 31, 2026

鰻業存亡戰 05》告別外銷,務實面對千噸滯銷,台灣鰻魚產業須減量、堵走私、拚內需

 

鰻業存亡戰 05》告別外銷,務實面對千噸滯銷,台灣鰻魚產業須減量、堵走私、拚內需

漁業.畜牧

台灣鰻魚外銷日本幾近歸零,但魚池裡卻仍囤著約 2,000 公噸成鰻等待去化,政府祭出補貼運費、媒合國軍與通路促銷,並寄望以「賣鰻苗換日本訂單」作最後掙扎。然而,這些治標不治本的應急輸血,掩蓋不了產業體質早已與市場脫節的殘酷現實。

台灣大學漁業科學研究所教授韓玉山直言,若不敢坦然面對「外銷時代已經終結」的真相,台灣鰻業只會在一次又一次的產銷失衡中失血殆盡。唯有痛下決心,重新調整全國鰻苗放養總量、提高邊境走私刑責並深耕本土市場,台灣鰻魚才能重整旗鼓,找回產業自主性與尊嚴。

面對內外銷嚴重打擊,余福術仍舊相信產業有回春的一日。(攝影/楊語芸)

兩千噸成鰻滯銷塞車

這場產業寒冬的賣壓到底有多沉重?漁業署預估,去年的 8 噸鰻苗在今年有約 3,300 公噸達到上市規格的成鰻,截至 6 月底已陸續出池 1,300 公噸,魚池裡仍有高達 2,000 公噸的巨量成鰻等待去化;而今年池裡又陸續放養了 5 噸新苗,賣壓正層層疊加。

漁業署署長王茂城坦言,近 20 年來中國憑藉規模化與低成本優勢,早已奪走台灣出口活鰻的競爭力,然而許多養殖戶仍抱持「來多少苗就養多少」的慣性,產銷壓力隨即全面引爆。

這種「慣性」背後,藏著老一輩漁民對產業循環的頑強執念。 記者採訪發現,見過產業跌宕的老漁民至今仍相信,只要熬過危機就能翻身。養鰻多年的余福術就認為:「產業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現在就慢慢賣,看價格會不會再起來。」黃文聰也抱持相同心態:「這一波會有很多漁民退場,等久了市場可能還是我的。」

黃文聰判斷,這波風暴會逼退許多漁民,他應該靜候市場回春。(攝影/楊語芸)

官方緊急「輸血」救市,促銷後培養本土消費者

然而,當老漁民還在苦等市場回溫,池裡的賣壓已到了臨界點。 面對沉重的去化危機,漁業署祭出多項應急措施「輸血」救市。

在外銷端,除了提供出口運費補貼,也會努力將加工鰻拓展至中東、歐盟等新興市場;內銷端則輔導業者轉型小包裝生鰻與藥膳包,媒合連鎖超市與電商促銷,甚至協調國防部以折扣優惠讓鰻魚進入國軍餐桌。針對加工端殺鰻師傅凋零的人力缺口,漁業署更計畫出資在雲林口湖、屏東等地開辦新住民培訓班,盼補足專業技術人力。

王茂城強調,政府扶持只是應急助力,核心策略是先化解眼前的崩盤賣壓,並在促銷後培養兩至三成願意回購的本土消費者,藉此擴大內銷基本盤。

漁業署長王茂城細數「救市」政策,期盼漁民配合轉型。(攝影/楊語芸)

台灣獨占「頭期苗」時程優勢,管制禁令反成黑市溫床

除了成鰻去化是眼前難題,爭議多年的「鰻苗出口管制」亦在此刻被推上風口浪尖。

每年冬季,日本鰻在馬里亞納海溝附近產卵後,孵化的柳葉苗隨黑潮向西北漂送,首先抵達台灣沿海河口附近,開始變態為透明的玻璃鰻,準備進入河口上溯。台灣的捕鰻季於 11 月拉開序幕,比起 日本、韓國與中國,足足搶先了一至兩個月。

這批在 11 至 12 月捕獲的「頭期苗」,具有關鍵的時程意義。由於日本飲食文化有 7 月「土用丑日」吃鰻的習俗,唯有在 1 月前放養「頭期苗」,才能趕上日本鰻魚節的消費高峰,而全亞洲唯一能穩定供應頭期苗的只有台灣。

台灣自 2007 年起嚴格禁止鰻苗出口,檯面上聲稱是保護國內養殖業有苗可養,實質上是希望掐住源頭,讓日本拿不到最關鍵的頭期苗,進而在土用丑日非買台灣成鰻不可。

「以苗換訂單」恐僅單方空想,學者提「苗換苗」更務實

然而,這項禁令不僅未能換來外銷訂單,反而催生了地下走私鏈,頭期苗源源不絕流入日本,鰻苗利益與定價權也長期被少數擁有走私管道的業者壟斷。

王茂城坦言,現行鰻苗出口管制確實需要重新檢討。由於業界長期希望「賣頭期魚苗交換日本成鰻訂單」,因此政府正評估開放鰻苗出口,並要求日本商社開出規格、與台灣養殖端契作,爭取成鰻外銷訂單。

然而,韓玉山毫不客氣地潑了冷水,幻想「賣一噸頭期苗、換日本買一噸成鰻」的配額條約,違反自由貿易原則,日方不可能接受,完全是業界單方面的空想。

韓玉山主張,台灣確實應開放頭期苗出口,並以此向日方爭取條件,在台灣鰻苗不足時,將 3、4 月後日本池容量放不下的優質便宜「尾期苗」,優先出售給台灣。透過「頭期苗換尾期苗」的雙向許可與溯源登記,讓鰻苗交易透明化,既能終結數十年的黑市暴利,也能讓捕苗漁民獲得合理回報。

韓玉山直言,唯有痛下決心,台灣鰻魚產業才能重整旗鼓,找回產業自主性與尊嚴。(攝影/楊語芸)

韓玉山:台灣鰻業的未來不在外國人的餐桌

韓玉山也表示,開拓新的外銷市場固然可以嘗試,但能帶來的出口量極為有限。因為中國出口鰻魚享有退稅優惠,加上龐大的規模經濟,這讓台灣不論是活鰻還是加工鰻,在國際市場上完全沒有競爭優勢,「不要再去想出口了」。

韓玉山強調,台灣鰻業的未來不在外國人的餐桌,專心經營本土市場才是唯一活路。台灣原本就有食用鰻魚的文化,現在需要拓展成日常習慣,只要政府能在邊境嚴格把關、徹底堵住走私或申報不實的半成品,光是國內兩、三千公噸的內需市場,就足以讓台灣養殖業安全且穩定地生存下去。

營養媲美深海魚,永續管理放心吃

韓玉山指出,雖然全球鰻魚資源確實面臨下降,但並不代表不該食用鰻魚。只要透過良好的總量管理與健全監測,鰻魚依然能達到永續利用,在妥善管制下完全可以放心食用。

韓玉山也補充,鰻魚有極高且全面的營養價值,牠們的油脂品質極佳,含有豐富的 DHA 與 EPA,對心血管大有益處;此外更富含優質蛋白質、維生素與多種礦物質,在中醫傳統中歷來是優良的藥膳食材。韓玉山強調,一般而言海水魚的營養價值高於淡水魚,但鰻魚最特殊之處,正是身為淡水魚卻兼具海水魚等級的高營養,這種獨特的生理特性,正是值得消費者花錢品嚐與支持的關鍵。

放養上限與現實脫節,總量管制應降至 3 噸

現行漁業署仍以「10 噸鰻苗」作為全國放養上限,然而這是昔日萬噸外銷時代的舊指標。以去年為例,全台放養了 8 噸鰻苗,檯面上未超標,但產出的成鰻卻遠遠塞爆了內銷市場,直接引發池邊價跌至 180 元的浩劫。

韓玉山直言,以台灣目前的內需規模,一年放養「3 噸鰻苗」所產出的成鰻便已足夠;即便計入少量外銷與安全庫存,放養量至多 5 噸已是極限。他建議政府必須痛下決心下修總量管制,引導產業精準控管規模。

漁工依照鰻魚尺寸進行分類,配合市場的需求。(攝影/楊語芸)

重罰走私斷鏈,解開盤商與加工的卡關困局

韓玉山也提到,台灣對走私僅採行沒收與輕微罰鍰的輕罰,對比日本早已祭出刑事重罰,實在缺乏實質嚇阻力,才導致走私猖獗,直接衝擊國產加工鰻魚的內銷市場。他建議政府必須重新檢討法規、提高走私刑責,才能有效切斷非法走私鏈。

此外,針對目前池邊成鰻塞車、漁民排隊等待收購的現象,韓玉山直言,內銷市場其實不需要 HACCP 出口等級加工認證,一般小型加工廠也可以進行。當前的「排隊」困境,一方面是盤商與加工廠看準漁民有資金壓力急於出清,進而刻意壓低收購價格與數量,讓漁民在「賣了就虧、不賣又得天天砸飼料錢」的困境中痛苦掙扎;另一方面,則是在國內市場尚未徹底打開的前提下,加工後的庫存壓力與風險將全由加工廠承擔,也導致業者收購意願偏向保守。

擺脫期貨賭博心態,在台灣餐桌重新紮根

要讓內銷路線真正可行,除了邊境嚴查走私、打通加工與通路外,韓玉山指出,必須徹底擺脫過往的「投機養殖心態」,並重新調整總量管制。韓玉山分析,台灣漁民常將養鰻當作「期貨交易」,在鰻苗便宜時大量進苗,慢慢養一到三年,靜待市場缺貨、價格暴漲時高價出貨賺取暴利。

然而,這種投機作法在今日已徹底失效,因為中國鰻魚產業十分成熟,每當日本白鰻缺貨、價格蠢動時,中國大量美洲鰻就會迅速填平市場缺口,使得鰻魚價格不再有暴漲暴跌的波峰波谷。如果台灣延續把鰻魚養兩、三年變成「老鰻」,不僅飼料成本暴增,且肉質變硬、皮相變厚,在當前講求品質的買方市場下,反倒讓養殖戶陷入賣不出去的死局。

從追逐萬噸外銷的虛名,到面對產地崩盤的沉痛代價,台灣鰻業的半世紀浮沉,正是台灣農水產業從「外銷單一市場」走向「自主內需升級」的極致縮影。唯有徹底告別外銷幻夢、放下期貨投機的心態,在總量節制、品質精緻與法規嚴管中重新扎根,台灣鰻魚才能在屬於自己的土地上,重拾應有的尊嚴與明天。

鰻業存亡戰 04》千噸中國加工鰻疑洗成「台灣製造」,國產鰻內銷再陷危機

鰻業存亡戰 04》千噸中國加工鰻疑洗成「台灣製造」,國產鰻內銷再陷危機

漁業.畜牧 (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241752/)

台灣鰻魚外銷日本幾近歸零,面對數千公噸滯銷的鰻魚,產官學界將希望寄託於「外銷轉內銷」,然而這條自救之路卻走得步步驚心。從國人長期沒有食用鰻魚習慣、加工廠量能有限,到漁民自創品牌難敵高昂代工成本;雪上加霜的是,每年更有上千公噸的中國加工鰻透過報關漏洞「混水摸魚」流入台灣洗產地。在內外夾擊的嚴峻挑戰下,台灣鰻業的轉型試煉道阻且長。

蒲燒鰻米糕展現國產鰻魚轉型內銷的創意,產業界積極開發多元產品,吸引本土消費者回購。(攝影/楊語芸)

單靠降價難救買氣,鰻業轉向飲食習慣的長期打底

鰻魚在台灣長期被定位為「中高價位」的精緻料理,多半在高級的日本料理店才能享用,未能進入日常家庭餐桌,即便供需失衡導致價格親民,若沒有打破「鰻魚很貴、很難料理」的刻板印象,國人也很難單純因為「變便宜了」就愛上它。

意識到光靠降價無法拯救市場,產業界開始尋求根本上的飲食習慣轉型。雲林縣第二鰻蝦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林欲達表示,韓國自產自銷的經驗值得台灣參考,既然外銷訂單縮減,就應全力拓展國內市場。

以前台灣人總覺得「好的要拿去外銷」,其實國人完全消費得起;關鍵在於習慣需要時間培養,烹調方式也能更多元。合作社除了推廣食譜,打破「只有蒲燒鰻」的印象,嘗試紅燒、藥燉等作法並開發各式加熱即食料理包,同時配合政府的行銷計畫與食魚教育開辦記者會,試圖從家庭餐桌著手,重新培育本土市場的消費根基。

雲林縣第二鰻蝦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林欲達建議,台灣應該參考韓國自產自銷的經驗,全力拓展國內市場。(攝影/楊語芸)

池邊價慘跌,為何鰻魚飯售價依然居高不下?

儘管產地價格已近乎崩盤,市面上的鰻魚飯售價卻未調降,形成產地與消費端的巨大落差。

圓山飯店與漁業署合作推出「臺灣鰻好的・圓山領鮮」活動,將鰻魚搭配綠竹筍等優質國產農作物,推出「極上鮮筍鰻魚炊」、「富貴棗香白鰻糯米飯」等精緻料理,廣受好評。圓山飯店公關暨企劃行銷部門協理葉文健分析,國產鰻魚雖然降價,但僅為單一食材,即便是專賣鰻魚飯的餐廳,也會使用其他未降價的食材;就營運面考量,難以單獨調降單一料理售價。他也指出,食材僅占餐廳成本的三至四成,其餘營運開銷同樣居高不下。

無刺鰻魚飯名店「劍持屋」簡姓經理也表示,食材僅是經營成本的一環,雖然近期鰻魚價跌,但人事與店租等固定成本卻持續上升;早年鰻魚量少價高時,店家為維繫客源並未隨之調漲,面對今年的跌幅,則選擇以「加大鰻魚份量」的方式實質回饋顧客。

「鰻屋」謝經理則指出,餐廳服務成本高,內用鰻魚飯還是得維持原價,但禮盒有優惠折扣,期待消費者在中秋送禮時可以考慮支持國產鰻魚。

也就是說,雖然終端售價難以隨池邊價即時調降,但當前無論是份量增加或多元菜色開發,都是國人品嚐高品質國產鰻魚的最佳時機。

自創品牌難救龐大產量

漁民為了自救,也開始自創品牌、透過宅配銷售加工商品,但人力與資源有限,銷售量根本無法消化池子裡龐大的產量。對於習慣只管生產的傳統漁民而言,建立內銷通路意味著必須耗費極大精力尋找買方,過程極具挑戰。

金龍水產就是「自售加工鰻」的代表,黃文聰表示,近幾年開始投入加工鰻,由加工廠提供真空包裝,自己再貼上金龍水產的貼紙,算不上品牌經營,也只是透過自己的親友舊識盡量販賣。

鰻三代林豐樟指出,委託加工廠代工的成本非常高。目前成鰻的養殖成本每公斤至少 300 元,加上加工處理費用後,總成本直接飆升到 600 多元,對一般家庭而言,想吃魚有許多更廉價的選擇,鰻魚相對陌生,沒有買單誘因。

金龍水產負責人黃文聰投入加工鰻生產、銷售,但「會養不會賣」是待突破的困境。(攝影/楊語芸)

殺鰻師傅「斷代」成瓶頸

雪上加霜的是,即便漁民願意花錢加工,後端的屠宰量能也早已亮起紅燈。漁青謝富勝表示,今年產地崩盤,大家都急著把魚送去加工廠做成蒲燒鰻冷凍自保,導致全台加工廠天天爆滿排隊,「魚送不進去,只能在池子裡邊養邊等,飼料錢每天都在燒。」

資深鰻漁蔡建宗更進一步指出,不論開發何種鰻魚產品,都必須經過細膩的去骨剖魚程序。「殺鰻魚技術門檻極高,全台灣掌握這項專業手藝的師傅不超過 40 人,且年齡嚴重老化、技術嚴重斷層。」此外,多數水產加工廠採多元品項營運,既有排程難以隨時為突發的鰻魚加工需求全數讓路,在技術人力凋零與產能排擠的雙重夾擊下,鰻魚加工塞車極為嚴重。

進口半成品「偷天換日」洗產地,國產鰻魚市場遭劣幣驅逐

然而,對台灣本土鰻魚市場最致命的一擊,來自邊境管制的實質漏洞與「洗產地」亂象。當台灣成鰻價格高,部分業者為降低成本,傾向大量採購價格低廉的中國半成品替代,嚴重打擊在地養殖戶的生計。

雖然中國加工鰻(稅則 16041700116)屬於 MW0 的「大陸物品不准輸入」項目,但業者會蓄意改用「冷凍海鰻」(稅則 03038952005)、「其他已調製或保藏之魚」(稅則 16042090)或「其他已調製或保藏之整條或片塊魚」(稅則 16041990)等通用稅則項目報關,就是賭海關不會開櫃查驗。

這些違規進口的中國半成品抵台後,只需經過微幅加工,便符合法規中的「實質轉型」定義,進而合法標示為「台灣製造」。市面上更有業者以便宜的異種鰻(如雙色鰻)甚至「蒲燒鯛魚片」魚目混珠。在重口味醬汁掩蓋下,一般消費者難辨真偽。

中國加工鰻極可能透過「非 MW0」的稅則號碼進入台灣。(圖片來源:海關進出口統計)

每年千噸灰色地帶入侵,邊境漏洞成內銷轉型隱憂

上述三個稅則號列,每年從中國進口的數量屢屢破萬公噸,其中究竟有多少中國加工鰻透過報關漏洞「混水摸魚」流入台灣,根本無從統計。根據台大漁科所教授韓玉山估計每年至少有 1,000 公噸;漁業署署長王茂城則坦言,根據業界推估,實際數量可能高達 2,000 公噸。以每年 3000 公噸的國內市場胃納量來看,非法的佔比相當驚人。

在台灣鰻業面臨外銷防線失守、正全力輔導「外銷轉內銷」的關鍵轉型期,邊境管制的實質失效與產地標示的灰色地帶,將讓原本就艱辛的本土市場開拓工作,面臨嚴峻的劣幣驅逐良幣危機。(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鰻業存亡戰 03》產地價跌破成本,低價苗誘發連鎖浩劫,養殖戶陷多重困境

 鰻業存亡戰 03》產地價跌破成本,低價苗誘發連鎖浩劫,養殖戶陷多重困境

前(2024)年底至去年初,東亞鰻苗迎來近 20 年罕見的大豐收,苗價從歷史高點的百餘元暴跌至每尾 20 元,引爆全台產地「搏一把」的放養潮。巨量成鰻今年陸續長成上市,卻迎頭撞上日本外銷市場萎縮的冰山。

在供需嚴重失衡的骨牌效應下,台灣鰻魚產地池邊價從每公斤 1,600 元的高峰,一路俯衝崩跌至 180 元的歷史谷底。更殘酷的是,伴隨飼料與水電成本節節攀升、盤商在池邊無情殺價砍量,第一線養殖戶正面臨「養越多、賠越慘」且毫無尊嚴的生存浩劫。

天色初亮,鰻魚漁工便在魚塭旁工作。(攝影/楊語芸)

外銷失利撞上「鰻苗大爆發」

去冬至今,鰻魚價格慘烈崩盤,但這場浩劫並非單一因素造成,日本經濟疲軟加上外銷市場幾乎被中國全面取代,早已讓台灣鰻業搖搖欲墜;然而,真正壓垮整條產業鏈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一場看似天賜良機的「鰻苗大豐收」。

東亞地區(台、中、日、韓)近年的日本鰻苗年平均捕撈量僅約 50 公噸,即便遇到豐收年也僅衝上 130 公噸。不料前兩年鰻苗產量大增,總量一舉衝突破 200 噸,創下近 20 年來的高位,瞬間引爆了市場的劇烈波動。

苗量大增直接引發苗價雪崩,從過往平均約 80 元、高價期上看 150 元、暴跌至去年每尾僅剩 20 元,進場低門檻誘發了大規模的放養潮。除了原本停養的漁民回鍋,現有的養殖戶也大幅增養,太多人想「搏一把」的結果讓鰻魚池內產量滿滿,在外銷動能早已疲軟的現況下,這場產銷失衡的土石流瞬間淹沒產地。

飼料成本不斷增加,漁民直言,口袋不夠深真的養不起鰻魚。(攝影/楊語芸)

每公斤產地價最少 350 元才能保本

產地價跌至每公斤 180 元到底有多致命?攤開養殖成本便一目瞭然。

養殖鰻魚是一場口袋不夠深就玩不起的高風險賭局。首先是鰻苗,業界通常以「5 尾苗換 1 公斤成魚」來估算,即便以去年每尾 20 元的低價苗來看,一公斤成魚光是買苗成本就要 100 元,若遇上歷史高點每尾 188 元,苗錢更會衝上近千元。

以一公頃 10 萬尾的鰻苗、中價位苗價 60 元來計算,苗錢就要 600 萬元。加上長達一年養殖期的飼料、電費等,每公斤成魚的總成本最少要 350 元,如今 180 元的收購價,等於賣一公斤就賠一公斤。

鰻三代林豐樟指出,鰻魚飼料是所有魚飼料中最昂貴的,養殖量大的漁民每天可能都要燒掉上萬元的飼料費。更糟糕的是「變相降質」,以前飼料中魚粉含量達六成,20 公斤飼料可換 15 公斤肉;現在魚粉卻降至四成五以下,20 公斤飼料僅能換約 10 公斤肉,等於花更多的錢,卻買到換肉率打折的飼料,這種隱形耗損讓養殖成本比帳面反映的更驚人。

專業鰻魚漁工由農村阿姨、阿嬤領銜;儘管池邊價跌落谷底,養鰻人仍得定時請漁工進池作業;即使痛心失血,該付的人力與飼料錢一樣不能少。(攝影/楊語芸)

余俊德:走過黃金歲月的返鄉養殖路

20 年前,年僅 27 歲的余俊德看著養殖鰻魚的父母年事已高,希望返鄉減輕他們的負擔,因此辭去了電腦公司的職務,成為養鰻人。

當時台灣養鰻業正處於黃金時期,養殖與銷售都相當順利,他也在那段榮景中累積了財富。余俊德提到,養鰻的日常勞務不算多,且市場穩定,對漁村來說確實是個極具吸引力的產業。

然而,產業榮景背後一直有著「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隱形危機。台灣的鰻魚過去主要外銷日本,但近年來訂單幾乎被中國全數搶走。中國憑藉著更長的海岸線能捕撈大量鰻苗,加上放養量缺乏管制,導致產量嚴重過剩,進而對整體市場造成巨大衝擊。

余俊德指出,鰻苗來游量雖然極不穩定,過去往往呈現「一年爆量、九年下降」的規律,約每三到五年會出現一次量多循環;但他坦言,去年的鰻苗來游量是他投入養殖 20 年來見過數量最多的一次,也為如今的市場崩盤埋下伏筆。

20 年前辭去電腦工作返鄉養鰻,余俊德見證了台灣鰻業的黃金歲月,如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崩盤危機。(攝影/楊語芸)

歐錠蔚:從「養好就賣得掉」到價格慘跌

同樣身為「鰻二代」的歐錠蔚,當初接手家業則是希望能為自己的事業打拚。回憶起當時的產業高光時刻,他形容是「養得順、賣得順」,經營邏輯極為簡單,只要把魚養好,自然會有盤商來收購,完全不需要煩惱複雜的市場變動與外銷通路問題。

然而,這套「養出來就能換現金」的安穩模式,卻已徹底失靈。去年鰻苗產量大爆發,苗價便宜,低門檻誘使許多漁民回鍋養殖或大幅增養。不料,巨量成鰻上市時,外銷需求已銳減,如今一整年的外銷量甚至不到過去一個月的規模,池邊價更直接跌破每公斤 200 元。

面對沉重的飼料成本與看不到盡頭的崩盤賣壓,歐錠蔚備感無力,已開始考慮離場。(攝影/楊語芸)

謝富勝:歷經挫敗後的「回鍋」賭局

謝富勝的養殖歷程則是充滿波折,當初接手父親的魚場後,他接連經歷了四大挫敗:第一年使用合格標章藥物卻遭驗出藥殘而被控告(最後被判無罪);第二年在鰻苗一尾 86.5 元的高點進場,因產銷失衡慘賠 400 萬元;第三年信心受挫保守放養,卻碰上市場大好而「有價無魚」;第四年決定擴大養殖,又遭遇 COVID-19 疫情重擊外銷。

接二連三的打擊,加上當時大兒子剛出生,而魚塭地主打算轉租給光電業者,讓他決定暫時離開漁業,當上班族追求穩定收入。

離業兩三年後,謝富勝成了這波「回鍋」養殖的漁民之一。促使他重返養殖的動機,正是鰻苗價格暴跌,每尾約 20 元的誘因,讓他決定大膽放養 35 萬尾「搏一把」。然而,這次回歸卻遇上慘烈崩盤,讓他再次陷入嚴峻的資金困局。

經歷多次挫敗,謝富勝為了妻子王褎顄和孩子決定「回鍋」放養,如今再次遭逢慘烈崩盤,深陷嚴峻的資金困局。(攝影/楊語芸)

穩健養殖亦難倖免,老漁戶急喊:「請總統幫幫我們」

養鰻 30 餘年的吳玉與謝漠母子,代表的是另一種殷實求生存的典型。他們經營一公頃多的魚塭,多年來始終維持固定放養 13 萬尾的步調,不隨市場起伏盲目擴充,去年也並未因低價苗而增養。然而這場產業風暴席捲而來,同樣難逃被波及的命運。

謝漠細數,如今鰻魚飼料已一路漲至一包將近 1,600 元,甚至預告 10 月還要再漲。面對節節攀升的飼養成本,池邊價卻跌落谷底,讓他無奈向記者喊話:「請總統來幫幫我們。」看著血本無歸的危機,吳玉說到紅了眼眶。因為深怕畢生積蓄賠光,她一度煩惱焦慮到中風,如今每天都得辛苦復健;即使坐在輪椅上,她依然心繫池邊,聲聲拜託盤商價格再抬高一點,替他們留條生路。

堅持不盲目擴養的吳玉(前)與謝漠(後)母子仍遭產銷失衡重創,嚴肅的面容下盡是對生計的焦慮。(攝影/楊語芸)

盤商在出貨當天現場減量、殺價

「鰻魚不像股票,不賣不會損益平衡,」歐錠蔚直言。魚只要在池裡,每天都是高昂的飼料與電費;若為了止損停餵,魚隻變瘦、品相變差,反而更賣不掉。這種被迫持續燒錢的壓力,讓漁民深陷泥淖。

歐錠蔚表示,市場高低起落很正常,他曾經風光、如今跌跤,「如果時代不再需要台灣的高成本活鰻,被市場淘汰也是一種必然的趨勢,我沒有話說。」但賠錢是一回事,賠得不爽、賠得完全沒有尊嚴,才讓漁民痛心、憤怒。

盤商往往趁著魚隻全部撈捕上岸、漁民毫無退路時強行殺價,甚至現場「砍量」。例如原本說好要收 4 噸,現場硬生生砍掉 1 噸;或是原本談好的每公斤 250 元,現場砍至 220 元,若以當天出貨 5 公噸計算,價差損失就高達 15 萬元。

另外,為了不承擔庫存成本,貿易商或加工廠採「零庫存」策略,有訂單時才來產地抓魚,等於把所有風險全扔給漁民。余俊德無奈表示,漁民若當場爭論,日後恐遭盤商全面封殺,多數人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價格再差,池邊的工作依然停不下來,養殖戶只能咬牙僱工繼續苦撐。(攝影/楊語芸)

「不賣全賠,賣了慘賠」的惡性循環

「以前是盤商上門拜託漁民賣魚,現在是漁民求盤商『垂憐』,」阿娥水產行負責人阿娥姐感歎。產業榮景不再,貿易商與加工廠紛紛築高防線、守住自己的利潤,任由第一線養殖者自生自滅。

協助盤商與加工廠選魚、收購與出貨的鰻魚仲介蕭億厚也無奈表示:「去年的價格還有每公斤 600 元,就算鰻苗大豐收,池邊價直接下殺到 180 元,實在太不合理。」

鰻魚仲介蕭億厚穿梭於魚塭與加工廠和盤商間,見證第一線交易現場瀰漫焦慮。(攝影/楊語芸)

出貨當天無預警的池邊砍價與砍量,不只是漁民最不堪的日常,更會引發毀滅性的連鎖反應。鰻魚經過撈捕折騰與岸上分級,魚體早已受創;被臨時退貨、重新放回池子的鰻魚,往往會有二次耗損甚至死亡。

即便存活下來,受驚的魚隻也會變瘦、皮相變差,漁民必須再花上半個月的時間謹慎調整餵食,才能讓魚群恢復安定,期間累積的水電與飼料完全是額外慘賠的代價。等到好不容易能重新尋求銷售機會,還得再額外支付一次請工人撈魚的工錢。

這種「不賣是全賠,賣了是慘賠」的惡性處境,讓歐錠蔚深感無力與悲哀,看著曾滿載希望的魚池,如今只剩燒錢的沉重壓力與毫無尊嚴的討食,他坦言已認真思考放棄養殖,為曾經風光的鰻魚歲月劃下無奈句點。余俊德也提到,這兩年的壓力已身心俱疲,「再觀望看看是否該收拾包袱」,言語間盡是動搖與退意。(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鰻業存亡戰 02》中國「異種鰻」低價加工,殺進日本超市便當店,逼退台灣白鰻加工

 鰻業存亡戰 02》中國「異種鰻」低價加工,殺進日本超市便當店,逼退台灣白鰻加工

台灣外銷日本的鰻魚產業,除了「活鰻」(經降溫休眠後空運直送的活體成鰻)之外,「加工鰻」(蒲燒鰻等成品或半成品)也曾是外銷主力,每年出口至日本的數量高達 2.6 萬公噸,創下新台幣上百億元的產值。

然而,這番榮景在 1990 年代中後期急轉直下。中國加工廠憑藉低廉成本與大規模生產快速崛起,台灣加工鰻外銷量大幅萎縮。近十年外銷日本的量與值更是幾乎躺平貼地,年出口量縮減至僅剩數十公噸的規模,台灣加工鰻在日本市場的版圖不只失守,衰退幅度和速度甚至比活鰻出口更加猛烈。

日本大型零售集團 AEON 旗下的便當熟食連鎖 Origin,2026 年夏季在全門市販售中國產鰻魚製作的鰻魚飯,售價不到日本鹿兒島產鰻魚飯的一半。(圖片來源

台灣白鰻加工陷價格劣勢

加工鰻產業潰敗的根源,在於兩岸加工成本差距的殘酷現實。台灣出口單價長期居高不下,加工鰻每公斤的單價高出中國 70% 至 167% 不等,在翻倍的巨大價差下,台灣蒲燒鰻在平價供應的日本零售通路(如超市、便利商店)中完全失去競爭力,也讓台灣蒲燒鰻加工業徹底失去了外銷市場的支撐。

中國「異種鰻」加工後攻陷平價市場

台灣產業數十年來幾乎獨押「日本白鰻」,中國業者同時掌握了白鰻以外的黑鰻、美洲鰻及雙色鰻等多種「異種鰻」的養殖,雖然異種鰻的油脂與口感遜於白鰻,但是價格比白鰻低,用來做調味加工自然價格較低。

台灣大學漁業科學研究所教授韓玉山指出,日本市場有三個等級的價格帶:最貴的是「日本國產鰻」,其次是「台灣與中國產的白鰻」,最便宜的則是「中國產的美洲鰻」。

韓玉山分析,雖然日本的高級專賣店為了維護傳統口感仍堅持百分之百使用日本白鰻;但在超市、便當店或平價連鎖餐飲通路,價格僅有白鰻六至七折的美洲鰻蒲燒加工品,早已攻陷半壁江山,與白鰻銷量平分秋色。

另外,日本整體的鰻魚消費量,已從 20 年前 15 萬公噸的高峰,縮減至如今約 5 萬公噸,且平價蒲燒鰻比例大幅拉高,而台灣加工鰻幾乎全數採用最高成本的「白鰻」製作,要跟中國的美洲鰻加工品拚價格,在國際市場上自然毫無競爭力。

韓玉山補充,美洲鰻與歐洲鰻等異種鰻「怕熱」,台灣過去曾嘗試引進,卻因氣候過於炎熱而宣告失敗;反觀中國大陸幅員遼闊,能善用低溫山泉水等環境,因此成功克服異種鰻養殖技術。

韓玉山務實指出,台灣要與中國競爭國際市場並無利基。(攝影/楊語芸)

日本消費市場「降級」轉向,台灣活鰻英雄無用武之地

中國這種多品種養殖策略,剛好撞上了日本消費市場的根本轉變。林豐樟分析,日本福島核災後受輻射影響及苗源稀少,成鰻價格曾創下每公斤 1,000 元至 1,600 元以上的歷史高價。過高的價格導致許多日本百年烤鰻老店因扛不住成本而倒閉,鰻魚消費市場遭到重創。隨後,Covid-19 疫情期間,日本許多鰻魚老店又有一波倒閉潮,導致產業鏈斷裂,即便現在想恢復也面臨師傅斷層等問題。

如今日本消費市場已發生結構性位移,40 歲以下的年輕人與受經濟低迷影響的消費者,不再熱衷於去高級專賣店享用昂貴的「活白鰻」,而是轉向超市或便當店購買便宜的加工成品(如蒲燒鰻)。雖然異種鰻的油脂與口感遜於白鰻,但在加工調味後,一般消費者漸漸吃不出差別。中國業者趁勢與日本超市簽訂長期合約,穩定供應大量且廉價的異種鰻加工品,獨佔大眾市場。

日本超市販售中國加工鰻魚便當,價格低廉。(圖片來源

嘉義漁業青年聯誼會會長唐昕遠分享,他曾獲得與日本擁有多達 5,000 間門市的大型超市通路連線對接的機會,日方代表在品嚐台灣鰻魚後對品質大加讚賞,卻也無奈表示,他們早已與中國簽定長期的異種鰻合約。台灣活白鰻品質再好,但成本過高,市場無法胃納。

從國家級補貼、萬中選一的品管,到靈活的異種鰻佈局與日本平價消費浪潮,四重夾擊徹底瓦解了台灣鰻魚的外銷神話。面對這座難以跨越的高牆,退無可退的台灣養鰻業,不得不將目光轉回國內。然而,「外銷轉內銷」的自救之路,卻是另一場艱困的硬仗。(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專業抓魚極依賴經驗與體力,在缺工的偏鄉,這筆昂貴的漁工費用是池邊無法省下的硬成本。(攝影/楊語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