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10, 2015

華盛頓公約與鰻魚產業發展解析


華盛頓公約與鰻魚產業發展解析
 
            韓玉山
             國立臺灣大學 漁業科學研究所/生命科學系 副教授

                     

 (摘自2015 台大漁推)

    鰻魚為鰻鱺科 (Anguillidae)、鰻鱺屬 (Anguilla) 之洄游性魚類,全世界總共有19種。在東亞,一直以來都是以日本鰻 (Anguilla japonica) 作為主要的養殖鰻種,原因是吃鰻魚在日本是一種傳統文化,尤其在夏天時的『土用丑之日』 (日本鰻魚節) 會特別食用鰻魚,可以消除炎夏的疲勞。日本是全球最大的鰻魚消費市場,佔全球總消費量的60% 以上。但是鰻魚目前尚無法商業化的人工繁殖,因此目前的養殖鰻魚,只是將捕獲的天然鰻苗放入池中飼養長大的。而近數十年來,由於河川棲地破壞、人為濫捕、以及氣候變遷等等因素影響,天然鰻魚資源數量大減,無論是鰻苗還是河川中鰻魚親魚的數量,均出現了急劇減少的現象。在1970年代,光是日本一年的河川成鰻捕撈量就超過3000公噸,而近年已銳減至不到200公噸。同樣的,1970年代時,東亞地區每年的鰻苗捕撈量可以輕易超過500公噸,而近年已銳減至平均不到50公噸,資源減少的態勢十分明顯。由於鰻魚的人工繁殖技術還未達到量產階段,至少還需要5-10年以上方有機會,鰻魚資源的枯竭危機,如今已成為鰻魚產業的嚴重警訊。

    鑑於鰻魚天然資源銳減,日本環境省於2013年已經將日本鰻指定為瀕危物種。2014年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簡稱IUCN)將日本鰻以及美洲鰻列入紅皮書的瀕危物種。IUCN創立於1948年,是目前世界上最久也是最大的全球性環保組織。聯盟是由200多個國家會員、1000多個非政府組織會員,超過11,000名科學委員會會員和分布在50多個國家的1000多名秘書處員工組成的世界性保育聯盟國際組織。IUCN在國際環境公約和政策制定等方面擁有重要影響力。IUCN於1963年開始編製瀕危物種紅色名錄(或稱IUCN紅色名錄,簡稱紅皮書),根據嚴格準則去評估數以萬計物種的絕種風險,是全球動植物物種保護現狀最全面的名錄。IUCN根據物種數目的下降速度、物種族群總數、地理分佈、群族分散程度等,將物種編入9個不同的保護等級,包括:滅絕(Extinct,EX)、野外滅絕(Extinct in the Wild,EW)、極度瀕危 (Critically Endangered,CR)、瀕危 (Endangered,EN)、易危 (Vulnerable,VU)、近危(Near Threatened,NT)、無危(Least Concern,LC)、數據缺乏(Data Deficient,DD)、未評估(Not Evaluated,NE)。而日本鰻與美洲鰻被列入瀕危級別,意指「不久的將來野生瀕危可能性較大的物種」,雖然IUCN紅皮書本身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不會直接導致鰻魚養殖與貿易的禁止,但是隨之而來的2016年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CITES,又名華盛頓公約) 會議,可能會討論是否將日本鰻與美洲鰻列入附錄二物種。CITES係藉由國際合作,防止因國際貿易致稀有或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之滅絕,以達保護之目的,該物種附錄分3類。附錄一物種係完全禁止商業性貿易;附錄二物種必須檢附非違法捕獲以及此輸出不危害此物種存續之證明文件;附錄三物種為保育國要求締約國協助管理。其中歐洲鰻 (A. anguilla) 於2007年6月之第14屆締約國大會決議中,被列入附錄二極度瀕危物種,2009年3月CITES貿易管理生效,歐盟科學組織認為,因無法評估歐洲鰻的資源量,致無法判定出口不影響資源的存續,建議歐盟不予核發出口許可文件,因此自2010年1月起,歐盟決議除舊庫存外,禁止輸出歐洲鰻至歐盟以外地區。中國長期以來歐洲鰻的養殖也因此遭逢打擊,由過去高峰期每年進口動輒超過200公噸的鰻苗,到近年迅速萎縮至10公噸以下 (走私進口)。

    由於2015年美洲鰻鰻苗產量大降,美國針對鰻魚養護與管理議題公開徵求意見,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已要求在CITES第17次締約國會議(2016年9月24日在南非舉行)向CITES提案 (提案截止日為2016年4月27日)。此外,野生物貿易研究委員會(Trade Record Analysis of Flora & Fauna in Commerce, 簡稱TRAFFIC) 與IUCN出版之報告指出,日本鰻因資源枯竭,造成各國採捕其他鰻種之鰻線,因此建議將所有鰻魚皆列為CITES附錄物種加以保護。而2015年6月於日本札幌舉行之第八次「國際性鰻魚資源養護管理非正式會議」,各國決議對明年度的日本鰻苗養殖配額保持不變,並未如預期進一步削減,因此CITES提案的可能性又增加不少。日本鰻若是遭列入附錄二物種,會直接導致鰻魚捕撈與養殖的嚴格限制,以及外銷買賣的基本禁止。日方官方估計,東亞地區日本鰻養殖規模將縮減為目前的20%左右。筆者推論,日本鰻資源若不積極保護與管理,依照現況發展,未來必定會被列入CITES附錄二中。因此,政府與業界應及早因應,筆者在此提出三點建議:

 

  1. 成立官方國際鰻魚管理組織
     

    由於日本鰻的自然棲地包括台灣、中國、日本與韓國,因此,保育與管理若要有成效,需要各國共同密切合作。為了因應CITES之威脅,向外界展現共同合作推動執行鰻魚資源管理及養護之決心,日本遂於2012年9月起,邀請日本鰻資源的主要利用國家與地區,包括台灣、中國、日本及韓國,召開「國際性鰻魚資源養護管理非正式會議」,至今已召開過八次,其中第七次會議於2014年9月在東京舉行,與會各經濟體達成在下一個漁季開始(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10月31日)的鰻苗初次放養量,將不超過2013-2014年放養量之80% (養殖配額共78.7公噸)。針對其他異種鰻,每一與會成員將採取所有可能措施,不增加鰻苗初次放養量超過近三年平均水準。並提出聯合聲明(Joint Statement),重點如下:

第一點:與會成員將就日本鰻及其他異種鰻之資源養護與管理措施合作,包括野生捕撈之鰻苗初次放入養殖池之放養量限制行動、養殖生產量的監控、養殖鰻魚及鰻魚加工品貿易統計等資訊的蒐集與交換。

第二點:成立「永續鰻魚養殖聯盟(Alliance for Sustainable Eel Aquaculture,簡稱ASEA)」之國際鰻魚養殖管理非政府組織。

第三點:未來與會成員將考慮建立具有法律拘束力架構的可能。持續討論改善鰻  

        魚貿易透明化之措施及持續共同密切合作,以強化鰻魚資源養護及管理

        措施。

    在此建議,短期內要應對CITES可能之衝擊,可以參考歐盟對歐洲鰻的管理模式,以及鮪魚的國際管理組織做法,由台中日韓四會員體共同成立官方管理機構,負責日本鰻資源養護與貿易管理協商,基本禁止日本鰻出口至會員體以外國家,但在4會員體間之流通視為內銷,此措施可大幅降低對日本鰻產業之衝擊。長期來看,各國仍必須做好鰻魚資源管理與養護工作,遏止日本鰻資源進一步的下降,方能維繫養殖產業的永續經營。

   

二、鰻魚資源與養殖管理措施檢討

 

    台灣自2013年度起,公告全國鰻苗捕撈許可時間為11月初至2月底共計四個月,根據過去漁業年報之統計,此四個月之日本鰻苗來游量,合占全年95%左右。因此,以保育觀點來看,效果不大,未來應漸次縮減捕撈期,例如延後開捕期半個月,或提早禁漁期半個月,朝3個月甚至是2個月捕撈許可時間邁進。類似的作法已在日本、韓國及中國陸續實施中。另台灣各縣市政府亦陸續公告轄內指定河川,禁止使用任何方式採捕體長8公分以上之鰻魚,讓野生鰻與放流鰻能夠順利降海產卵。由於台灣河川野生成鰻數量已經非常少,無明顯漁撈價值,建議應全國全流域禁捕體長8公分以上之鰻魚,讓僅有之野生鰻與放流鰻能夠順利降海產卵。由於一尾雌鰻可以產下數百萬顆卵,可得到產值驚人之鰻苗,由比較利益可知,野生成鰻一尾也不應該抓。筆者估計,若東亞地區各國皆完全禁止野生成鰻之捕捉,一年保守估計可以增加50%以上之鰻苗產量,是現階段各國最快速有效的資源保育方案,應積極推動。

    台中日韓在2014年達成了養殖配額協議,每年日本鰻苗總放養量上限是78.7噸 (台10噸、中36噸、日21.6噸、韓11.1噸)。而具體實施方法,台日兩國係實施養殖戶放養配額,來管制放養量上限。而中韓則利用出口量上限來達成配額管制。若仔細分析各國作法,可以發現諸多不合理之處。例如韓國鰻魚全部內銷,幾無出口,以出口量管制形同虛設。中國鰻魚內銷比例也超過3成,以出口量管制配額,仍有私下超養之空間。日本雖有良好之養殖管理措施,但日本養殖配額每年高達21.6噸,遠超過其國內捕撈量,必須靠走私進口補足,同樣不符合保育要求。台灣自2014年起開始分配養殖戶養殖配額,以養鰻池面積為分配基準,但業者為求多分配額,浮報面積情況普遍,導致每公頃可分配額度過低,不符實際放養密度。由於鰻苗產量年變動量很大,鰻苗價格高昂時,有能力放養者配額不足,大多數有配額者不敢放養,形成管理上之窒礙。固定配額的管制措施,最大的缺點是當鰻苗豐收時,超過配額之鰻苗無法處理,註定會超養,而當鰻苗歉收時,則根本達不到配額上限,鰻苗保育形同虛設。因此,考慮鰻魚的自然生態與養殖產業鏈架構,比較合理可行的做法,是捨棄固定配額的僵化做法,改採浮動管理,各國協商訂定各地合理的可捕撈期,當鰻苗多時,當年度可採捕量會自然提高,反之,當鰻苗少時,當年度可採捕量會自然下降,如此每年都有一定比例的鰻苗能上溯河川,此法相當於是固定化鰻苗採捕率 (例如70%),並可依各國彙整之資源監測資料,由鰻魚國際管理組織每年動態檢討適當之可採捕期。與此同時,各國可協商訂定統一之鰻苗進出口關稅稅率,開放鰻苗在四國間自由流通,形成透明化的自由貿易環境。鰻苗的自由流通,可大幅減少因走私造成之高死亡率,並且能有效降低鰻苗價格,產業總體效益因此可以提高。從最源頭的鰻苗開始管控,才是釜底抽薪的方式,可以減少無謂的鰻苗浪費,以及養殖與貿易端不易管理的窘境。但前提是,各國必須能確實執行鰻苗限捕期措施,並相互有效監管,才能達成鰻魚資源保育與養殖產業永續化的雙贏結果。

 

三、積極發展異種鰻養殖

 
為了因應日本鰻養殖產業的缺口,近年來東亞各國興起了異種鰻的養殖風潮。目前大陸以歐洲鰻與美洲鰻為主、韓國以美洲鰻與太平洋雙色鰻 (A. bicolor pacifica,俗稱黑鰻) 為主、台灣則以鱸鰻與太平洋雙色鰻為主、日本基本上未跟進。雖然異種鰻苗價格便宜,但養殖難度較日本鰻為高,育成率普遍不佳,實際生產成本與利潤受育成率與日本鰻價格左右。值得注意的是,菲律賓與印尼兩國近年來積極投入鰻魚養殖,其中菲律賓於2015年成立了鰻魚養殖協會,積極投入太平洋雙色鰻的養殖,希望拓展蒲燒鰻市場; 而印尼近年則積極開發印尼雙色鰻 (A. bicolor bicolor) 的養殖,亦希望拓展蒲燒鰻市場。適當發展雙色鰻之養殖,可有效減緩日本鰻之資源壓力。當然,異種鰻的資源同樣需要保護,因此亦應考慮邀請相關國家加入鰻魚國際管理組織,共同協商資源養護與管理工作。台灣的異種鰻發展條件不錯,但瓶頸是現階段僅能合法進口幼鰻,鰻苗取得管道則受制於人,尚無法正常化。若能藉由此國際鰻魚管理平台,協商菲印兩國合理鰻苗出口量,當可降低台灣對日本鰻的依賴度,讓小戶不必承擔養殖日本鰻所需背負的龐大資金壓力,分散產業風險。

Monday, September 07, 2015

落日


【導 讀】1945年日本無條件投降,朱啟平作為戰地記者被派往日本現場採訪。9月2日,他目睹了中、英、法代表在東京灣美國軍艦“密蘇裡號”上接受日本政府投 降儀式。其現場報導《落日》次日在《大公報》上發表,轟動一時,被公認為“狀元之作”,後來還被列為大學新聞典範教材。

落日 / 朱啟平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九時十分,我在日本東京灣內美國超級戰艦“密蘇裡”號上,離開日本簽降代表約兩三丈的地方,目睹他們代表日本簽字,向聯合國投降。
這簽字,洗淨了中華民族七十年來的奇恥大辱。這一幕,簡單、莊嚴、肅穆,永志不忘。
天 剛破曉,大家便開始準備。我是在七點多鐘隨同記者團從另一艘軍艦乘小艇登上“密蘇裡”號的。“密蘇裡”號艦的主甲板有兩三個足球場大,但這時也顯得小了。 走動不開。到處都是密密簇簇排列著身穿卡嘰制服、持槍肅立的陸戰隊士兵,軍衣潔白、折痕猶在、滿臉笑容的水兵,往來互相招呼的軍官以及二百多名各國記者。 灰色的艦身油漆一新,十六英寸口徑的大炮,斜指天空。這天天陰,灰雲四罩,海風輕拂。海面上艦船如林,飄揚著美國國旗。艙面上人影密集,都在向“密蘇裡” 號艦注視著。小艇往來疾駛如奔馬,艇後白浪如練,摩托聲如猛獸怒吼,幾乎都是載著各國官兵來“密蘇裡”號艦參加典禮的。陸地看不清楚,躺在遠遠的早霧中。
簽字場所
簽 字的地方在戰艦右側將領指揮室外的上層甲板上。簽字用的桌子,原來準備向英艦“喬治五世”號借一張古色古香的木案,因為太小,臨時換用本艦士官室一張吃飯 用的長方桌子,上面鋪著綠呢子布。桌子橫放在甲板中心偏右下角,每邊放一把椅子,桌旁設有四五個擴音器,播音時可直通美國。將領指揮室外門的玻璃櫃門,如 同裝飾著織綿畫一般,裝著一面有著十三花條、三十一顆星、長六十五英寸、闊六十二英寸的陳舊的美國國旗。這面旗還是九十二年前,首次來日通商的美將佩里攜 至日本,在日本上空飄揚過。現在,旗的位置正下視簽字桌。桌子靠裡的一面是聯合國簽字代表團站立的地方,靠外的留給日本代表排列。桌前左方將排列美國五十 位高級海軍將領,右方排列五十位高級陸軍將領。桌後架起一個小平臺,給拍電影和拍照片的攝影記者們專用。其餘四周都是記者們的天下,大炮的炮座上、將領指 揮室的上面和各槍炮的底座上,都被記者們占住了。我站在一座在二十釐米口徑的機關槍上臨時搭起的木臺上,離開簽字桌約兩三丈遠。在主甲板的右前方、緊靠舷 梯出入口的地方,排列著水兵樂隊和陸戰隊榮譽儀仗隊,口上又排列著一小隊精神飽滿、體格強壯的水兵。
白馬故事
八 點多鐘,記者們都依照預先規定的位置站好了。海爾賽將軍是美國第三艦隊的指揮官,“密蘇裡”號是他的旗艦,因此從來客的立場講,他是主人。這時他正笑吟吟 地站在出入口,和登艦的高級將領們一個個握手寒暄。之後,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茲將軍到了,海爾賽將軍陪著這位上司走入將領指揮室,艦上升起尼米茲的 五星將旗。海爾賽以前曾在向記者的一次談話中說過這樣一件事:他看中了日本天皇閱兵時騎的那匹白馬。他說,想等擊敗日本之後,騎上這匹名駒,參加美軍在東 京街頭遊行行列。他還說,已經有人在美國國內定制了一副白銀馬鞍,準備到那時贈他使用。一個中士也從千裡外寫信給他,送他一副馬刺,並且希望自己能在那時 扶他上馬。我還想起,第三艦隊在掃蕩日本沿海時,突然風傳“密蘇裡”號上正在蓋馬廄。現在,馬廄沒有蓋,銀駒未渡海,但日本代表卻登艦簽字投降來了。
樂 隊不斷奏樂,將領們不斷到來。文字記者眼耳傾注四方,手不停地作筆記。攝影記者更是千姿百態,或立或跪,相機對準各處鏡頭,搶拍下這最有意義的時刻。這時 候,大家都羡慕四五個蘇聯攝影記者,其中兩個身穿紅軍制服,仗著不懂英語,在艦上到處跑,任意照相。可是我們這些記者因為事先有令,只能站在原定地點,聽 候英語命令,無法隨意挪動。這時,上層甲板上的人漸漸多了,都是美國高級將領,他們滿臉歡喜,說說笑笑。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在這樣一塊小地方聚集這麼多的高 級軍官。
代表到來
八 點半,樂聲大起,一位軍官宣佈,聯合國簽字代表團到。他們是乘驅逐艦從橫濱動身來的。頃刻間,從主甲板大炮後走出一列衣著殊異的人。第一個是中國代表徐永 昌將軍,他穿著一身潔淨的嘩嘰軍服,左胸上兩行勳綬,向在場迎接的美國軍官舉手還禮後,拾級登梯走至上層甲板上。隨後,英國、蘇聯、澳洲、加拿大、法國、 荷蘭、紐西蘭的代表也陸續上來了。這時,記者大忙,上層甲板上成了一個熱鬧的外交應酬場所。一時間,中國話、英國話、發音語調略有不同的美國英語以及法國 話、荷蘭話、俄國話,起伏交流,笑聲不絕。身移影動時,只見中國代表身穿深灰黃軍服;英國代表穿全身白色的短袖、短褲制服,並穿著長襪;蘇聯代表中的陸軍 身穿淡綠棕色制服,褲管上還鑲有長長的紅條,海軍則穿海藍色制服;法國代表本來穿著雨衣,攜一根手杖,這時也卸衣去杖,露出一身淡黃卡嘰制服;澳洲代表的 軍帽上還圍有紅邊……真是五光十色,目不暇接。
八時五十分,樂聲又響徹上空,盟軍最高統帥麥克亞瑟將軍到。他也是坐驅逐艦從橫濱來的。尼米茲在艦面上迎接他,陪他進入位於上層甲板的將領指揮室休息。艦上升起他的五星將旗,和尼米茲的將旗並列。軍艦的主桅杆上,這時飄起一面美國國旗。
上 層甲板上熱鬧的外交場面漸漸結束了。聯合國代表團在簽字桌靠裡的一面列隊靜立。以徐永昌將軍為首的五十位海軍將領和五十位陸軍將領,也分別排列在預先安排 好的位置上。這時有人說,日本代表團將到。我急急翹首望去,只見一艘小艇正向軍艦右舷鐵梯駛來。不久,一位美國軍官領先,日本人隨後,陸續從出入口來到主 甲板。入口處那一小隊水兵向美國軍官敬禮後,即放下手立正。樂隊寂然。日本代表團外相重光葵在前,臂上掛著手杖,一條真腿一條假腿,走起路來一蹺一拐,登 梯時有人扶他。他頭上戴著大禮帽,身穿大禮服,登上上層甲板就把帽子除了。梅津美治郎隨後,一身軍服,重步而行,他們一共十一個人,到上層甲板後,即在簽 字桌向外的一面,面對桌子列成三行,和聯合國代表團隔桌而立。這時,全艦靜悄悄一無聲息,只有高懸的旗幟傳來被海風吹拂的微微的獵獵聲。重光一腿失於淞滬 戰爭後,一次在上海虹口閱兵時,被一位朝鮮志士尹奉告投擲一枚炸彈炸斷。梅津是前天津日本駐屯軍司令,著名的《何梅協定》日方簽訂人。他們都是中國人民的 熟人,當年在我們的國土上不可一世,曾幾何時,現在在這裡重逢了。
儀式開始
九 時整,麥克亞瑟和尼米茲、海爾賽走出將領指揮室。麥克亞瑟走到擴音機前,尼米茲則站到徐永昌將軍的右面,立于第一名代表的位置。海爾賽列入海軍將領組,站 在首位。麥克亞瑟執講稿在手,極清晰、極莊嚴、一個字一個字對著擴音機宣讀。日本代表團肅立靜聽。麥克亞瑟讀到最後,昂首向日本代表團說:“我現在命令日 本皇帝和日本政府的代表,日本帝國大本營的代表,在投降書上指定的地方簽字。”他說完後,一個日本人走到桌前,審視那兩份像大書夾一樣白紙黑字的投降書, 證明無誤,然後又折回入隊。重光葵掙扎上前行近簽字桌,除帽放在桌上,斜身入椅,倚杖椅邊,除手套,執投降書看了約一分鐘,才從衣袋裡取出一支自來水筆, 在兩份投降書上分別簽了字。梅津美治郎隨即也簽了字。他簽字時沒有入座,右手除手套,立著欠身執筆簽字。這時是九時十分,軍艦上層傳來一聲輕快的笑聲,原 來是幾個毛頭小夥子水兵,其中一個正伸臂點著下面的梅津,在又說又笑。但是,在全艦莊嚴肅穆的氣氛下,他們很快也不出聲了。
麥克阿 瑟繼續宣佈:“盟國最高統帥現在代表和日本作戰各國簽字。”接著回身邀請魏銳德將軍和潘西藩將軍陪同簽字。魏是菲律賓失守前最後抗拒日軍的美軍將領,潘是 新加坡淪陷時英軍的指揮官。兩人步出行列,向麥克亞瑟敬禮後立在他身後。麥克亞瑟坐在椅子上,掏出筆簽字。才寫一點,便轉身把筆送給魏銳德。魏銳德掏出第 二支筆給他,寫了一點又送給潘西藩。他一共用了六支筆簽字。簽完字後,回到擴音器前說:“美利堅合眾國代表現在簽字。”這時,尼米茲步出行列,他請海爾賽 將軍和西門將軍陪同簽字。這兩人是他的左右手。海、西兩人出列後,尼米茲入座簽字,簽完字,就各歸原位。麥克亞瑟接著又宣佈:“中華民國代表現在簽字。” 徐永昌步至桌前,由王之陪同簽字。這時我轉眼看看日本代表,他們像木頭人一樣站立在那裡。之後,英、蘇、澳、加、法、荷等國代表在麥克亞瑟宣佈到自己時, 先後出列向麥克亞瑟敬禮後,請人陪同簽字。陪同的人澳洲最多,有四個,荷蘭、紐西蘭最少,各一人。各國代表在簽字時的態度以美國最安閒,中國最嚴肅,英國 最歡愉,蘇聯最威武。荷蘭代表在簽字前,曾和麥克亞瑟商量過。全體簽字畢,麥克亞瑟和各國首席代表離場,退入將領指揮室,看表是九點十八分。我猛然一震, “九.一八”!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寇製造瀋陽事件,隨即侵佔東北;一九三三年又強迫我們和偽滿通車,從關外開往北平的列車,到站時間也正好是九點十八 分。現在十四年過去了。沒有想到日本侵略者竟然又在這個時刻,在東京灣簽字投降了,天網恢恢,天理昭彰,其此之謂歟!
投降書
按 預定程式,日本代表應該隨即取了他們那一份投降書(另一份由盟國保存)離場,但是他們還是站在那裡。麥克亞瑟的參謀長蘇賽蘭將軍本來是負責把那份投降書交 給日方的,這時他卻站在簽字桌旁,板著臉和日本人說話,似乎在商量什麼。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記者們議論紛紛。後來看見蘇賽蘭在投降書上拿筆寫了半 晌,日本人才點頭把那份投降書取去。事後得知,原來是加拿大代表在日本那份投降書上簽字時簽低了一格,占了法國簽字的位置,法國代表順著簽錯了地方,隨後 的各國代表跟著也都簽錯了,荷蘭代表首先發現這錯誤,所以才和麥克亞瑟商量。蘇賽蘭後來用筆依著規定的簽字地方予以更正,旁邊附上自己的簽字作為證明。倒 黴的日本人,連份投降書也不是乾乾淨淨的。
日本代表團順著來路下艦,上小艇離去。在他們還沒有離艦時,十一架超級堡壘排列成整齊的隊形,飛到“密蘇裡”號上空,隨著又是幾批超級堡壘飛過。
機聲中,我正在數架數時,只見後面黑影簇簇,蔽空而來,那都是從航空母艦上起飛的飛機,一批接一批,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架,頃刻間都到了上空,然後向東京方向飛去。大戰中空軍將士厥功甚偉,理應有此榮譽,以這樣浩浩蕩蕩的陣勢,參加敵人的投降典禮。
我聽見臨近甲板上一個不到二十歲滿臉孩子氣的水手,鄭重其事地對他的同伴說:“今天這一幕,我將來可以講給孫子孫女聽。”
這 水兵的話是對的,我們將來也要講給子孫聽,代代相傳。可是,我們別忘了百萬將士流血成仁,千萬民眾流血犧牲,勝利雖最後到來,代價卻十分重大。我們的國勢 猶弱,問題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團結,才能保持和發揚這個勝利成果。否則,我們將無面目對子孫後輩講述這一段光榮歷史了。舊恥已湔雪,中國應新生。
(大公報記者朱啟平1945年9月3日寫於橫須賀港中軍艦上)
 

朱啟平照
【作者簡介】
朱 啟平(1915.11~1993),原名朱祥麟,祖籍浙江海鹽,1915年11月生於上海,1933年南京金陵中學畢業,考入北平燕京大學醫學預科。一二 九運動爆發,為參加參加學生運動,他棄醫改讀新聞,七七事變後,他輟學南下,輾轉到重慶,先後在《新蜀報》和《國民公報》工作,1940年秋加入重慶《大 公報》。1945年9月2日,朱啟平作為《大公報》駐太平洋戰區隨軍記者,在“密蘇裡”號戰艦上,目睹了中國和其他反法西斯盟國接受日本投降儀式的全過 程。他當即寫長篇通訊《落日》並發表,反響強烈,這是報導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投降儀式通訊類作品的“狀元之作”。



 



Thursday, September 03, 2015

不喜歡的職業,做起來會比較順遂

北野武說了:「漫才跟電影都不是我真心想做的工作,也幸好我不想做,因為自己不喜歡的職業,做起來會比較順遂。」聽起來有點難以置信,但好像不是騙人的。現代年輕人忙著探索自我,簡直就像尋找白馬王子的灰姑娘,究竟有沒有本事看清楚這樣的想法?
(http://udn.com/news/story/6902/1163854)
賣夢想的生意不會消失
自由國度美國曾經有過一股淘金熱(Gold Rush),當時傳說某人在美國西部某處的河裡發現大量金沙,一夕致富,結果全美國的淘金客蜂擁而至,瞬間把貧瘠的荒野變成鬧區,可見熱潮有多強。當然最後不是所有人都成了大富翁,就算真的有黃金,這麼多人去分也分不了多少。其實當黃金傳說傳到自己鎮上的時候,就該知道為時已晚,因為傳出來的時候代表黃金都被淘光了。我想淘金熱之中最賺錢的人,就是看準大批貪心鬼會來追求黃金夢,在當地打造城鎮的人,賣補給品和淘金的工具絕對比淘金更好賺,肯定還有人賣什麼「黃金地圖」。聰明人應該吐槽說:「你知道這裡有黃金,怎麼不去挖?」但總有大把的傻子會被騙,就像賣賽馬明牌可以賺錢一樣。賣夢想的生意永遠不會消失,因為是賣夢想,不是賣錢,就算賠了錢也不能抱怨。
為什麼當時會發生淘金熱?因為美國是自由國度,大家有選擇職業的自由,所以聽到有金可淘就變賣家產去淘金。
日本一直都有什麼寶藏傳說,不過封建時代之前的日本人被土地與職業限制住,這些故事也就只是故事,無論浦島太郎的龍宮城還是桃太郎的鬼島,都只是老奶奶的老故事。
一旦進入可以自由闖蕩的年代,當然有人會想去尋這些寶,而聰明人就想到要賣這種夢想賺錢。
現在這個時代也一樣,雖然金沙這個主題已經沒人相信,但商人卻想出了更厲害的寶藏,就是「沉睡的天份」、「真正想做的工作」、「有成就感的工作」這些東西,最好把它們看成淘金熱一般的幻覺。
沒有成就感才是好機會
人根本沒有什麼沉睡的天份,只分「有天份」跟「沒天份」;而如果你得去考慮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工作,就代表你根本沒有想做的工作。
你想找的並不是真正想做的工作,而是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實際上哪有這種東西?
現代社會就是明明沒有這種工作卻說得活靈活現,搞得尼特族(NEET,沒工作也沒唸書的年輕人)愈來愈多,然後壓榨年輕人當廉價勞工,可見不是只有搞笑藝人被用過即丟。
在那個社會貧苦得連飯都不一定有得吃的年代裡,如果小孩子說自己想做能一展長才的工作,一定會被爸媽敲腦袋瓜大罵:「別做白日夢,快唸書!」、「不要亂講話,快找工作!」以前的爸媽知道吃苦就是吃補,現在的爸媽則不想讓孩子吃苦。
不過有件事情不會變,如果不吃苦,就看不見工作的成就感。
一份工作真正的樂趣和成就感,得要苦過好多年才能體會出來,如果一開始就做得很輕鬆,哪裡會有趣?以前做一份工得先拜師當學徒,在打罵中學功夫,受到不平等待遇,也拿不到什麼像樣的薪水,但是大家無處可去只好拼命賴著不走。就因為有這些痛苦與不甘,當工作做得漂亮了才會更開心,這就是工作的成就感。
用錢絕對買不到工作的成就感,說白點,想找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就已經是個大誤會,根本沒有什麼適合自己的工作,如果嬰兒在肚子裡就想「我要生在一個適合自己的世界」,那根本不會想出生。找工作也是一樣,別想著要工作迎合自己,而是要自己去迎合工作。
大多數人都是挑選自己不太喜歡的職業反而比較好上手,如果想過得幸福美滿,最好把自己喜歡的事情當作興趣。就好像喜歡棒球的人別當職棒選手,打業餘棒球會更開心。
電影導演黑澤明就有個出名的傳奇,他原本想當的不是導演,而是畫家。真正會成功的人大多是這個樣,或許有些導演真的從小就立志當導演,但我不覺得他們拍的電影有多好看,可能是因為太喜歡電影,反而沒辦法客觀地看電影。
人對不太喜歡的東西反而會看得透澈,再說無論哪個行業都有盲點,所以稍微保持距離的旁觀者,會比全心投入的當局者更容易發現盲點。
找工作的時候千萬別考慮自己喜歡做什麼,也別煩惱做起來有沒有成就感。
如果你覺得現在這份工作沒有成就感,那不是壞事,而是良機,正好可以冷靜審視自己的工作;無論什麼工作,經過冷靜審視都會變得比目前更有趣。
《超思考》內容介紹:

圖片提供/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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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金獅獎大導演北野武,書寫家族散文,也寫演藝生存哲學;而這本書另闢主題,剖析日本社會議題,以超越框架的思考方式,打破成規,直言日本傳統價值觀裡頭最習以為常且不假思索的模糊地帶。文筆犀利卻不失幽默,同時也是認識日本人奇妙的心理與社會風俗的一本書。
作者:北野武 Kitano Takeshi
一九四七年出生於東京都,以相聲搭檔「Two Beat」風靡一時,之後主持電視節目、廣播節目,更在電影與出版界擁有全國性的知名度。其執導之電影《花火》獲得一九九七年威尼斯國際影展金獅獎,足見電影作品也享有國際知名度,最新作品《極惡非道》更寫下票房紀錄。著作繁多,包括《全思考》(幻冬舍文庫)、《愚蠢的架構》(新潮新書)等等。